愉悅世界之賈肥日記-1

今天的土倫大雨傾盆。我踩過沾滿泥濘的磨石街道,直直奔向被濃霧壟罩的港口。在這座以海軍基地聞名的城市,港口停滿掛著三色旗的艦艇,船帆在風中不斷飄搖著。雖然這場罕見的大雨不僅淋濕身體,連街道都積滿污水,不過我可管不著這些,因為已經要到輪班時間了,我可不想遲到。再者,至少我還有披著一件斗篷可以稍微遮擋一下。有時會瞥見路上的遊民,不要說是遮雨,身上的粗布衣都破了好幾個洞,我就覺得至少自己還是算過得不錯的。

對了,我是在這裡執勤的警官,人們管我叫賈維。通常人們還會在私底下揶揄的稱我「那個工作狂」,如果我有偶然瞥見他們當時的神情,我會清楚感覺到他們的臉上顯示著「這小夥子看起來天真得很,不諳世事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我平時都不太跟同事說話,晚上下班後也不去跟他們一起所謂的「消遣」(天知道他們背地裡幹了什麼去),心裡所思除了工作還是工作,看起來就像個沒有膽的菜鳥。對他們的話我是置若罔聞,更無意反駁 —— 我確實是盡可能的以工作填滿自己的時間,因為我也想不到我還有其他事好做。再者,我自認工作上盡量保持勤勞、誠懇且嚴謹,如果這樣的表現還能有人說閒話,那八成代表那個人腦袋進水,要不就是皮癢了,所以成天不思本分,卻淨管些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閒事。

好在,可能是我平時面色嚴肅了些,讓那些蠢貨有點畏懼,故從未實際作過排擠我的行為。再者,我確實也受到不少同事的敬佩,上司也認為我是可靠的出色後輩,再也沒有比這點更令人欣慰的事了。

回到正題。今早有艘旗艦因為強風大浪的吹打,倒在堤岸上。因此一群有力氣的苦役犯約五十人,將船艦拉進碼頭裡。上司派了一群在當地監牢執勤的警員輪班看守,我也是其中之一。說到苦役犯,他們大概是處於這社會的最底層。那可是普通的人民難以想像的苦。簡單來說,他們是一群生活極度貧窮的人,由於種種原因,生活的自由被剝奪了,所產生的產物。他們平日睡個五、六小時,幾乎一睜眼就要開始作各種最累、最髒、最低賤,一般人不願從事的勞動(像是清掃水溝、廁所、馬廄之類的,那可真是夠嗆)。但能得到的報酬非常低,一天的工資頂多只能換得一塊裸麥麵包。這可真的連塞牙縫都不夠。但是他們還是得作,因為蹲牢籠的苦役犯沒有選擇的自由,要是不工作,就連那一點麵包都沒有得吃。我是聽說,很多苦役犯因為長期的飢餓及操勞,因為飢餓、過勞以及疾病而死的實在難以計數。每星期,弟兄們從牢裡運出去的屍體都有一馬車。而從外面進來的,在最近的日子愈來愈多,甚至有不少是打扮花俏,姿態招搖的年輕女孩 —— 她們幹的是什麼勾當想必就不用我多加說明了。而且最糟的是,有些人還有身孕,所以在牢房裡也有越來越多嬰兒出生,實在是個很令我倒彈的事情。那些小孩如果沒有好心人幫忙照顧,就只能讓他跟生母一起受苦,或是直接被扔在街頭。盡管如此,苦役犯中多數還是在外面犯了罪被抓進來的漢子,即使再健壯的人,經了這麼一段無盡的苦悶,也會被削成皮包骨。他們沒有自由、沒有所屬,甚至被剝奪了自己的名字 —— 每個囚犯都被掛上一段編號。總之,這是一群半隻腳已經踏入墳墓,注定被打入永劫,眼神中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人。

「賈維,你可終於到了!我剛才還在想,你該不會是同馬一起跌進水坑裡爬不起來了!」
「我現在好好的在這裡呢!你當真認為這種天氣可以騎馬麼?少開我玩笑。」
「好啦,放鬆點。我要去休息了,這裡就交給你囉!」

我和同事交了班,站在堤岸頂端看著苦役犯們進行他們其中一項最糟糕的勞動。在船翻到上方的一側,繫著若干條繩子,而每一條繩子都被一排苦役犯拉著。他們使力向後退步,慢慢將翻倒的船拉起來,隨著一連串有氣無力的吆喝及哀號,船艦約被拉起一半,慢慢移動到堤岸構築成的停泊口中。可以看出拉著粗繩的手掌全都充滿擦傷。這看起來,就如同他們在跟自己悲苦無奈的命運拔河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一群苦役犯們,再辛苦也能將翻倒的船拉起來。但他們跟命運的拔河恐怕是難以有任何勝算。

我在人海中注意到了其中一個人,緊縮的眉頭皺紋以及已經略顯稀疏的亂髮,搭配著一副世故的面貌,看來已經有不少年紀。盡管略顯憔悴,但他卻似乎有著異常大的精力,凡是他在拉的繩子,都像是有十個人一同出力似的,將沉重的船身拉舉起來。

(P.S. 土倫的苦役犯頭髮的糟糕是出名的。除了疏於清潔之外,我懷疑是當地的苦役犯裡面沒人做過理髮師,而土倫也沒有理髮師願意為這群髒臭的老大伙們修剪頂上或是臉頰的亂草。他們有時會互相剃頭來,這模樣可真是令人作嘔,不管散落在地板上的毛髮以及理出來的像是被生鏽的鐮刀收割過的麥田一樣的頭,都可以做為宣傳奉公守法的重要性之優良反面教材。「瞧!不要讓你的頭頂跟心靈一樣荒蕪又醜惡!」這廣告詞算是頗有震撼力的。)

「蒂埃里,那個氣力很大的老頭,你知道他麼?」我試著和身旁的前輩開一下話匣子,舒緩沉悶的氣氛。
「喔,我時常在圖書室裡看到他,他時常邊讀書邊在紙上寫東西,嘴裡時不時就來點咒罵,看起來很可怕的樣子,所以其他囚犯都不敢靠近他。」蒂埃里面色凝重,以警告的語氣說道。「他編號是 24601,應該是喚做尚.萬強來著?—— 聽起來很拗口,不過這不重要。重點是,你最好多盯緊他,因為他逃過好幾次獄。原本以偷竊罪刑判五年苦役時,他還是個瘦弱的小伙子。但是他似乎像是撒旦派來藐視及挑戰法律的怪物似的……」他尤其憤愾地強調「怪物」這字眼,還做了一副誇張的鬼臉,反覆做著像是將東西彈撥出去以及拉扯回來的手勢。「一次又一次地逃跑,只要一分鐘沒留意到他,他就會像破繭的蛾一般飛出去!要不是咱們運氣好,都有抓到他回來,他不知道還要在哪裡逍遙法外、禍害民生呢。每次一被抓回來,他的刑期就不斷加長。誰知道他待了多久?我想也有十年多了吧?」

「這可真令人吃驚。」比起驚嚇,我比較納悶居然真的會有人冒著刑期加長的風險逃獄。如果他安分蹲完牢,豈不是沒事了。
「我現在有點懷疑那傢伙是故意留的。外面的窮人孩子可是很難得讀到一點書的,他也不例外。他剛開始還不識字,是透過週日早上神父來做禮拜時,也帶來教會學校的老師,他就去跟著那些老師學讀書、寫字、算數。你認為為什麼要教他們讀書,賈維?」蒂埃里問。
「因為要讓他們明白事理,學習技能,出獄後好重返社會。」我答道。話還沒說完,蒂埃里立刻顯出一副像是踩到狗屎般的嫌惡面容來。
「你實在太天真了。對於凡人來說,也許書讀多了,確實會變得更循規蹈矩。但是尚萬強那傢伙,可是個性異常狡獪的 ── 他讀書,是為了反叛。他甚至連那些艱難晦澀的,連一般基層員警都不太去碰的法典都讀過一遍了!他很明顯是想要透過學習,靠一己之力,試圖推翻現今的法律、強權。誰知道他之後還要搞出什麼名堂來?」他邊揮舞雙手邊喊,語氣也越發激動。
「既然讓他多讀書不好,那就不要讓他碰書麼。」我疑惑地問道。
「噓。」蒂埃里湊近我耳邊:「上級都是群沒經歷多少世事的蠢蛋。他們只會說讓他們多讀書好啊,有什麼不對的?反正那傢伙讀書時看起來也不吵人,不擾事,我們對此有意見,他們反而責怪我們大驚小怪。況且那傢伙大概早就將圖書室裡面的書全讀得倒背如流了,倘若今起不讓他碰書,他才會擾事呢,有可能會用他這些年來學到的東西帶著一群獄友惹事生非罷。所以,比起這點,現在還是讓他多讀書好了。只要定時往那裡的書櫃補一點新東西,即使是言情小說之類的也好,他還是會照讀不誤。總之在當下讓他有書讀、有活幹,就沒時間惹事了,牢記這點。」蒂埃里說完,咳了幾聲,拿起隨身水瓶往口裡灌水。
「還真是個怪傢伙。」我自言自語地說著。仔細望著此君的面容,我確實發現即使處在一群愁苦的苦役犯之間(在我看來他們長得確實都幾乎一樣),他的氣質仍是特別突出的。我甚至覺得他的眼神像是在瞪著我,「執法者?一群披著衣冠的狗。」如果我的直覺沒錯,他的眼神像是在咒罵。看來剛才蒂埃里所言的,「這傢伙像是撒旦派來藐視及挑戰法律的怪物」,也不算誇大其詞。

在船艦終於拖回碼頭內之後,天氣也轉好了。苦役犯們排著隊,雙腳上繫著腳鐐,回到囚禁他們的,不見天日的坑洞中。這或許也是老天爺呈現的一齣諷刺劇,那群被社會遺忘的人甚至不能享用哪怕是一點陽光的福利。

「因為他們是罪人,所以沒有____的權利。」這句似乎也變成本國社會之間的一個萬用填空題。

我和蒂埃里走下堤岸監督苦役犯們回到苦牢。這時,蒂埃里提出一個提議:「嘿。船艦的旗桿還落在那邊呢。是不是要將他拖到堤上的海軍基地那邊,海軍才能去妥善處理那面旗?」

「是沒錯。」我回答。我立刻在人群中看到那眼神銳利的傢伙。「何不叫那傢伙去搬呢?」
「那你就去叫他搬吧?」蒂埃里這麼一說,我便去了。

我拿著警杖湊到他的跟前,冷淡地盯著他,丟出一句命令:「搬那旗桿上去。」
24601 號,尚.萬強,立刻回報一副不情願的臭臉。不過須臾,他還是轉頭去搬了那旗桿。他先是蹲在旗桿左側,兩手托著旗桿,將他撐在自己的右肩上。然後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起立,就將旗桿抬了起來。他的出力方式很獨特,雖然外表看不太出來,但是一出力就能感覺到他從手肘到肩、背,筋肉都非常緊實,有著勝過三人的力量。經我的經驗,戰艦的大旗桿三個成年男人都不一定搬得動,但是他光靠自己一人,就可以拖動它了。還能拖著它上堤岸。我跟著他一起上堤岸。雖然他還踏著腳鐐,但也不能避免他中途落跑的可能。直到他將旗桿拖到有駐紮海軍看守的堤岸空地去,我互相朝弟兄示意後,才趕著那傢伙回牢裡去。

那傢伙在回程時忍不住朝我埋怨:「下次別教我作這樣的苦差。」我記得這大概是他跟我搭的第一句話。
「你是罪人,沒得商量。」我試著朝他笑了一下,不過他緊接著就皺起眉頭的表情來看,想必我當時的臉大概還是跟平常一樣臭。
後來尚.萬強並沒再出現什麼舉動,就回到牢裡去了。我當時對他的印象,也就是個力大又嘴酸的傢伙而已。當然不能想像他之後的轉變。

「臭臉警衛」—— 後來尚.萬強私底下這麼叫我,並且得到眾多獄友的響應。響應程度到,我走過每一條走廊都會聽到響亮的一片噓聲。

「哇!臭臉警衛又來襲了!全員儘速躲避!若被他抓到的話,他會要你再搬十支斷旗桿!」
「弗雷迪!你玩夠了沒有!再鬼叫的話,連你以後的墓坑他都要你自己挖喔!」
「哈哈哈哈……」

我當初還不知道怎麼回事,直到我問了幾個同事,才發現起頭果真又是那個愛搞名堂的尚.萬強。
我倒沒有真的要他去挖自己未來的墓坑(怎麼可能啊!),而是躲在一邊更專注的觀察他的行為。也是從那時開始,我興起了對那傢伙的興趣。甚至在後來的日子,這興趣已經開始延燒,直到發狂的程度而不自覺。

0 Responses to “愉悅世界之賈肥日記-1”


  • No Comments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