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悅世界之賈肥日記-2

之後,我試著在暗地中觀察鉅細靡遺地觀察那個喚叫尚‧萬強的 24601 號苦役犯。令人意外地是,他在這些日子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打算逃獄的動機。每天除了例行性的勞動、休息以及用餐外,他就埋首在書中、寫字,或是利用簡陋的工具做手工藝品。最後這項 ── 大概是於我而言,那傢伙唯一說得上算專長的東西。在週日的下午,他被准許在土倫的街上販賣自己製作的東西,包括手鐲、戒指、墜飾之類。有一次我負責看他(一定要有至少三人看著,不然他肯定會溜掉),通常看到得都是一群婆婆媽媽(有時夾雜少數年輕姑娘)在那攤滿一桌的飾品中東挑西揀,最後幾乎每一位都帶著兩個以上的戰利品回去,而他帶來的一大箱東西到最後只剩下一個見底的空箱跟錢袋裡滿滿的錢。

「這簡直是……」我一直很納悶,既然他這麼容易溜掉,那為什麼又要找機會讓他放風。後來纔知道,上層那邊會從他賺到的錢那邊抽掉三分之一左右,有時甚至抽到一半。尚‧萬強本人對此也頗有微詞。
「我就不信你們的薪水沒有被東抽西扣過。」他將剩餘的錢收進衣袋後,以類似自言自語的口氣說道。

說真的,我不是特別想去探討到底上層隨意扣錢是否為事實還是毫無根據的捏造,只是覺得這廝的憤世嫉俗程度實在超過我能所想像的。我一直以為只要人肯努力,他們會改變自己的命運的,那些在社會底層掙扎的人,我不是落井下石,但他們確實也沒有認真想過要改變現況吧?一直將時間花在抱怨上,是解決不了事情的。而且上層給你一個放風的機會,倘若我是你的話,應該都會感激涕零了吧。

(P.S. 雖然我已經知道尚‧萬強跟那群只會怨天尤人的人,層次上差了不知道多少截……但當時我尚年輕,一旦碰著這類傲氣十足的人,怎麼可能服氣。)

不過我私心上還是跟他站在同一邊的。因為據我觀察上司的經驗,上層會放他出來並不是給他一個機會,純粹只是自我展現:「你看我們對待一個蹲了十來年的苦役犯都算不錯的啊,你們這群升斗小民該知足了。」這種宣示實在讓我覺得,那些幹部的頭殼果然都被海水泡壞了。與其作這樣不知所云的秀,倒不如改善對警員們的待遇吧!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加過薪了!

這時候我對這做牛馬的還是一點感覺都沒有。直到後來發生了一件事。

九月中,土倫的藍天及海岸線幾乎要連成一體似的,算是非常普通的一個晴天,尚‧萬強被叫去修繕監獄附設的公共設施(包括警員宿舍、教堂等)。那一部分面對著街道,所以一旦人們經過就會清楚看見上面有人在屋頂瓦片上鑽動。幹這活兒身手一定要好,所以那些以前做過偷兒的,這時就派得上用場了。當然那個因偷麵包入獄的大傢伙是其中之一。

看他扛著一堆瓦片在屋頂間飛奔,一批一批交給負責修補的人,我感到他似乎已經不僅是異於常人的等級了 ── 盡管那些人已經不只一次提醒他這樣很危險。

尚‧萬強有時候也會從屋頂下來,幫忙那些要修圍牆的人搬磚塊。他雖然只是幫忙將磚塊搬到拉車上,但一次能搬的量其實比拉車可以運的量還要多。我很納悶他到底是怎麼樣維持那些磚不散落滿地的。另外還有一點,在這時候他的姿勢跟平時差別很大,平時他都是弓起腰來走路的,在牢房內也是習慣縮成一團。我想是因為他的身材實在過於高大,不縮起來很難容納進窄得跟狗窩沒兩樣的牢房之內。但是一旦在搬運重物,或是做隨便任何一種運動的時候,他的腰就會直挺起來,這時候纔會令人感覺到他的體裁之雄偉。不知何時起,我開始打量起他的姿態來。尤其從背後看他,上背肌幾乎是要從粗布衫裡面迸裂出來似的。不得不說,這姿態還真的有點……撩人。

呵!這時不禁感嘆,上天開的玩笑還真是大。我賈維一生秉持公義,剛正不阿,在人們心目中樹立正直的好形象。誰知道,我的下半生居然會被這麼一個邋遢又失序的傢伙給勾引住。

那時候還發生了一齣事件。教堂鐘塔的牆壁需要修補,有那麼一個身材瘦小,看起來頗笨拙的傢伙拿著泥桶,踩在裝在牆邊的木板平台上跟高塔奮戰著,結果意外失去平衡,差點要墜落下去,勉強地抓住平台邊緣。但是平台也搖搖欲墜,感覺快要斷了。那時候尚萬強在鐘塔間清理鐘上面的灰塵,所以是在那粗心的大伙之正上方。他當時就抓著身邊的勾繩,很快的固定在牆上就盪了下去。當時所有人都盯著鐘塔緊張地看著一個身影吊掛下來,甚至連街上的人都來看熱鬧。

我那時候在鐘塔門口前面,也剛好就在平台的正下方。只見他敏捷地在牆上一瞪一瞪,隨著往下降到平台,左臂伸向那個冒失鬼並摟住他的腰,只靠著單手抓著繩子下降。

我當時看都看傻眼了。他為什麼要以看起來莽撞的方式去幫助這麼一個陌生人呢?一個做了十幾年苦役的人,自己也身處於絕望的深淵之中,但是他卻能幫助一個陌生人?比起對於他救人的行為驚訝,我感到的更多是疑惑。

霎時,我發現他們正朝著我頭頂上落下。

「碰!」
「啊!」

一回神,赫然發現我被那傢伙壓在身下。「你在幹麼!」我喊叫著。被悶在這樣一個大塊頭身下的感覺真的非常不舒服,更何況他的衣服還有股難聞的汗臭味。
「……繩子不夠長。」只見尚‧萬強扶著他剛救下來的冒失鬼緩緩起身,拍了下衣服(但是我覺得怎麼拍還是一樣髒)「在上面叫你讓開好幾回了,但是你一直都在恍神。」

「我才沒有恍神。」我隨口辯解道。事實上,我自己也不知道方纔那一須臾間的思緒究竟飄到哪裡去。也許根本就是被大傢伙的「英姿」憾動了,但是當時的我自然不可能承認。

「……算了,這不重要。」尚‧萬強立刻轉向那個他剛救下的人道:「你沒受傷吧?」在他說出那五個字(註:在法語,此句是作 “Vous n’avez pas mal, non?”,同樣五個字)的同時,我可以瞥見他那招牌的憐憫眼神,雙目就像發了亮光一樣,盡管那時仍彷彿是一對微弱的蠟燭光。但僅僅是這樣的微光,就足夠令我無比反感。不知道耶穌受難的時候,雙目發出的光是不是也看起來像這樣子,也怪不得基督教曾被迫害這麼長一段時間。畢竟我總覺得人有種劣根性,會嫉妒、痛恨一切看上去比他們高潔的事物,即使是追求這條路的人們也是同樣。難道,那群表現得虔誠的神父們,內心中對他們的「信仰」沒有過任何懷疑麼?

我這時候也起了身,並且朝他輕聲諷刺道:「不論內外都一樣散發著一股騷味。」但是大傢伙聽到之後,只有轉頭朝我瞪了一下,就將注意力放回那個被他救下的冒失鬼上,並且要了繃帶及消毒用的酒精以處理對方身上的擦傷。這可讓我更加氣惱了。

我索性逕自走開,獨自生我的悶氣。不知不覺地走到圍牆外的一棵槭樹下。當時正值初秋呢,樹葉已經開始從青綠色慢慢泛黃,再轉變成相當飽滿的橘紅色。我仰頭望著呈現著柔和漸層色的樹冠發著獃。看著微風吹打著樹葉,讓眼前這片漸層葉色輕盈地搖晃起來,如同一片淡金色的波浪,頓時感到時間被定格了,同時也忘了方才激怒我的事情。

嗯,其實人生也沒有我想得這麼糟糕麼。至少我當前所處的這個城鎮,風景還算是賞心悅目。

這時一片呈現均勻、飽滿磚紅色的槭樹落葉 — 我敢說這一片肯定是我看過最漂亮的一片 —— 飄過我的眼前,卻就在自己的視線中央呈現定格。

「你在幹麼?」我皺下了眉頭,連頭都沒轉就直覺地質問。
「看你一副沉重的樣子,你不會也受傷了?」果然是他。我可以肯定他從剛才就跟著我 —— 甚至就一直望著我出神的模樣 —— 實在太糗了。而且不得了,他還真的以那副發著光的眼神看著我,問我有沒有事,這還成體統麼?
「我沒事。我也不需要你這頭野獸的關心。」我惡狠狠的瞪著他,轉身走回去。
「下次感到煩悶時跟我出去走一下吧!我知道有其他地方,風景一樣很好。」聽到那傢伙在我背後的喊聲,我差點沒有將午餐噴出來。雖然說對於一個逃獄慣犯來說,這並不是非常意外的事情,但是這實在太誇張了。我沒有理他就獨自地回到警員辦公室。

如果我舉發他三不五時就會偷溜出去開小差,也許上層就會好好處罰他一頓,延長他的刑期,命令他禁足,被關在地底下最陰暗的小房間。我真的差點,就向長官報告我跟他的遭遇了。

但後來我卻什麼都沒有做。

我一直記得那副燦爛的眼神。一個只想討好他人而從中得利的人,是不會發出那種光的。那是只有真心關心一個人,單純希望他過得平安喜樂的時候,才會發出的光。

年輕的我怎麼可能瞭解這點呢?甚至可以說,如果他只是想討好我換取早日出獄的機會,我還不會那麼憎惡他。因為這樣的人好應付。給他一點甜頭,他就會感激涕零聽話了。但尚‧萬強可不是那麼單純的人。當你感到憂愁、困惑的時候,不管掩飾得再多完美,他還是會發現,然後就會打抱不平。他不會接受甜頭及賄絡,他唯一想要的只有解開困惑大家的迷籠。

正因為如此,我每次在他面前都會碰得灰頭土臉,當然,我絕不會承認我自己的人格居然不如一個苦役犯高尚。我只是覺得,這傢伙真的是個怪胎。徹底的怪。

他居然會告訴我「有空跟我出去走走。」

他面對的可是個監獄守衛!他不知道如果我舉發他總是偷溜出去,他將遭遇到什麼樣的後果麼?
不,他不可能不知道。盡管如此,他還是告訴我了。因為他相信我不會說。而且他是真心想要跟我一起去散步,就像對一個剛認識的朋友說話一般。

啊,還真的被他料中了!每次一想到那副眼神,腦袋就如同一片白紙。怎麼可能再擠出任何一句話來來呢?

想到這點,就讓我更愁悶了。我沒有答應他的要求,在我的守衛生涯中也沒有再正眼看過他。直到他四年後終於出獄的那天,他拿著剛拿到的黃色身分證(假釋單)找到了我。那時候我已經得到升遷,即將調到濱海蒙特勒伊的警局工作。

「賈維,不去散步麼?」我從背後聽到尚‧萬強熟悉的沙啞嗓音。
「我還以為你不會再找我呢。」我平淡的回應著。
「只是覺得你應該不太喜歡一直被叨擾。」這時尚‧萬強將我帶到圍牆邊,「不過我們都要離開了呢。我知道附近的山丘上的槭樹,是這城裡最漂亮的一棵。」他推著圍牆上的一塊磚塊,卻不只一個磚塊在移動。一整面牆打開一個剛好夠一個人彎腰經過的小門戶。
「這是……?」我驚奇地看著。
「秘密通道,我做的。」尚‧萬強粗壯的手臂拉住我,「沒時間了,快走吧。」然後我就被半拖半拉的被他帶出去。
「啊,等一下啊!你幹麼跑那麼快?要是被發現就不好了!」我邊叫嚷著邊追他,不知不覺跑出了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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